第七十八章
紫宸殿的偏殿有一间殿室专用做藏书,里头硕大十几个书架,满满都是各色书籍,经史子集,无所不有。平日里少有人垂青,这日破天荒的,居然迎来了一群美人环绕。
端午佳节,宫中上下赐粽子,五色丝线,另各色额外恩赏,忙了大半天,到了半下午才终于得了一点空闲,皇后便领着几个贴身宫人钻进藏书室里,一人占着一个角落,埋头一阵翻找。别人还好,唯有小鹊一边翻一边喷嚏连天。
阿乙奇道:“可是受凉了?”
小鹊吸吸鼻子,摇了摇头。皇后坐在木梯上翻高处的书,闻言笑了:“她从小就怕学字,闻到纸张墨香就喷嚏打个不停。所以最后也只认得那么一二百字。”
几人都笑出了声。
小鹊气呼呼地撂开手,赌气不找了,跑到角落里找到个凳子坐着歇息,这一处没有书架,只有数个大木箱,上面整齐贴着鹅黄封条。她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块百合酥塞进嘴巴,在其中一块封条上擦了擦油渍,结果目光一扫,顿时瞪大了眼,忙不迭咽下酥点,险些把自己噎着:“琴书,琴书在这里。”
大伙儿都围了过来。
果然,木箱封条上整齐记载着内中藏书,正是与琴相关的书本。这只木箱是所有箱子里最大的,却也是封条贴得最多的。
“好端端的,封这么严实做什么?”皇后不解,她随手撕开封条,打开了箱盖。
里面并没有什么稀奇特殊之处,只有普普通通一箱书,抽出一本随手翻开,正是一册《琴况》,并非纯新,从纸张看似是有些年月了,但是保存得极好,内页上还有许多小楷的批注,是两种笔迹,蝇头小楷圆润苍秀,另一种簪花小楷则是小巧娟丽,显然是一男一女两人所书。皇后看了几页,这书乃是讲授琴理乐音的书籍,正是她目前所需,尤其是两种批注将许多晦涩之处都细细解释写明,越发浅显易懂。
她大喜道:“就是这个了。”
才刚抱了书回到殿里,就有内侍禀道:“殿下,乐安县公求见。”
梁王一家今年都没有进宫过节,只提前送了节礼进来,两殿与帝后也给了恩赏,维持着表面上基本的礼数。没成想,乐安县公竟自己来了。
与上回桃林相遇相比,这小少年更瘦削了,脸色苍白,一袭锦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。一进门,便下跪行了大礼。
“县公这是为何?”
乐安县公垂首道:“臣弟想替兄长向皇嫂请罪,他扰了宫中清静,请皇嫂宽恕他的过错。”
皇后微讶。前两日王妙渝离宫去了御赐的县主府,梁王世子也悄悄回了王府。两件事情都没有声张,显然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要低调处理,不惊动舆论。偏这少年不知是在哪里听说了,居然正儿八经来登门请罪。
“世子并不曾冒犯我,你大约是误会了。”
乐安县公闷闷不乐:“皇嫂不必宽慰臣弟。我都知道了,兄长他在宫里……”他年少体弱,尚未经事,对那些桃色绯事有些难以启齿。
皇后对他很有几分好感,和颜悦色道:“县公此番进宫,可去过长信殿了?太皇太后知道你要来此吗?”
他摇了摇头:“臣弟已经给祖母请过安了,但她,她并不知道我要来此地。”
“既然如此,县公回府吧。这件事非你所为,又何须请罪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他郁郁不乐,“阿渝姐姐不肯见我。因为兄长之事,不但梁王府与王氏之间,连祖母和皇上也有了隔阂,真是大罪过。我心中焦虑,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弥补。”
这么个处处与人为善的孩子竟是梁王世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简直让人难以相信,皇后叹了口气,劝道:“回去吧,大人们的事,并非你可以管得了的。你这般单薄,好生保重自己才最重要。”
乐安县公黯然神伤,他站起身,拱手作了一揖,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因近来前朝事多,即便是端午节皇帝也没有闲暇,仍旧是早早起身去太极殿与重臣议事。往日里独居时还能将臣子召来紫宸殿,但现在夫妻同住,便只能辛辛苦苦来回跑了,尤其是这人不嫌麻烦,喜欢中午回殿来用午膳,这几日日头越发毒辣,他也依然如此,皇后每每坐在清凉舒爽的室内,悠闲地摇着团扇,看一眼外头晒得雪白刺眼的地面,都想为他掬一把同情泪,然后化同情为食欲,再吃一碗洒满干果的冰酪。
这日许是事务繁多,中午到下午全不见人影,皇后便斜靠在凉榻上,翻看着藏书室里寻来的那套《琴况》,这等文雅内涵的书本并不是她的喜好,但一想到那晚皇帝奏琴的风姿,她就耐住了性子,好在两份批注十分详细,理解起来相对容易许多,不知不觉就看到夕阳西下,华灯初上。
殿内冰盆已经换过两回了,如今又只剩拳头大小的几块冰在冰水里沉沉浮浮。
她放下书,正打算伸个懒腰。只见竹帘一掀,皇帝快步踏了进来:“阿萝,可曾用了晚膳?”
“当然用过了。难道还要饿着肚子等你不成?”皇后瞥他一眼,口是心非道。
皇帝笑笑,吩咐黄玉:“赶紧传膳,朕与皇后都饿了。”
“慢着。”皇后看了眼他额头的细汗,添了一句,“先把冰盆换了。”
冰盆很快更换了新的冰块,爽口的菜肴也摆了满桌。皇帝嘱咐她:“用完晚膳快去沐浴更衣。”
皇后疑问道:“天才擦黑,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?”
任凭她如何询问,皇帝却只是笑而不语。
皇后十分纳闷,只得依言去了浴房,洗浴后,小鹊照旧给她在后背细细抹上膏泥。
“殿下,剩下的膏泥不多了。”
“不是备了十数次的用量么?”皇后疑心她弄错了。
小鹊干脆将木盒亮给她看,只剩底部半寸,约莫一两次就用完了。皇后一愣,仔细回想一番,这段时日的确是欢愉融洽,几乎算得上夜夜笙歌,实在是太过了些。她老脸一红,讪讪道:“先省着点用,你把方子找出来,我想办法再配一些。”
待膏泥敷好,阿乙捧了替换的衣物进来,她才恍然大悟皇帝这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这是一身石榴红纱罗衣裙,却非宫装,而是民间款式,也没有任何代表皇后身份的凤凰和龙纹,只在裙摆上绣了几簇花草,一只彩蝶蹁跹其上,栩栩如生。
穿这样的衣裳,难道是要出宫吗?皇后顿时心花怒放,忙将衣裙穿上,又将一头青丝简单扭了个随云髻,插上玉钗,重新描了眉,点了口脂,揽镜自照,有些不大放心:“可还行?”
小鹊拍掌笑道:“一百个行,殿下穿红最好看了,去做新娘子都行。”她和阿乙不知何时也换上了民间服色,偏皇后心不在焉,一直没有发现。
所有人都知道了,就瞒着她一个人。皇后不禁有些羞恼,捏了颗澡豆砸在她头上:“再贫嘴就不带你去了。”又急急忙忙往宫门赶了出去。
皇帝也换了一袭士人惯穿的棠苎襕衫圆领袍,越发显得身姿挺秀如竹,容颜清雅如玉。皇后笑嘻嘻跑过去,谄媚地夸道:“我相公真好看。”
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子:“娘子,矜持些。”
她抓下这只手,两人相视一笑,携手登上了辇轿。到得一处侧门时,门口停着一辆马车,是京中富贵官宦人家爱用的款式。
皇后开心得恨不能原地转几个圈圈,她兴高采烈地问:“相公,我们要去哪儿?”
皇帝见她如此高兴,自己也跟着微笑起来:“自然是带娘子去看一看万家灯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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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开始搞事情了,哈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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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乙奇道:“可是受凉了?”
小鹊吸吸鼻子,摇了摇头。皇后坐在木梯上翻高处的书,闻言笑了:“她从小就怕学字,闻到纸张墨香就喷嚏打个不停。所以最后也只认得那么一二百字。”
几人都笑出了声。
小鹊气呼呼地撂开手,赌气不找了,跑到角落里找到个凳子坐着歇息,这一处没有书架,只有数个大木箱,上面整齐贴着鹅黄封条。她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块百合酥塞进嘴巴,在其中一块封条上擦了擦油渍,结果目光一扫,顿时瞪大了眼,忙不迭咽下酥点,险些把自己噎着:“琴书,琴书在这里。”
大伙儿都围了过来。
果然,木箱封条上整齐记载着内中藏书,正是与琴相关的书本。这只木箱是所有箱子里最大的,却也是封条贴得最多的。
“好端端的,封这么严实做什么?”皇后不解,她随手撕开封条,打开了箱盖。
里面并没有什么稀奇特殊之处,只有普普通通一箱书,抽出一本随手翻开,正是一册《琴况》,并非纯新,从纸张看似是有些年月了,但是保存得极好,内页上还有许多小楷的批注,是两种笔迹,蝇头小楷圆润苍秀,另一种簪花小楷则是小巧娟丽,显然是一男一女两人所书。皇后看了几页,这书乃是讲授琴理乐音的书籍,正是她目前所需,尤其是两种批注将许多晦涩之处都细细解释写明,越发浅显易懂。
她大喜道:“就是这个了。”
才刚抱了书回到殿里,就有内侍禀道:“殿下,乐安县公求见。”
梁王一家今年都没有进宫过节,只提前送了节礼进来,两殿与帝后也给了恩赏,维持着表面上基本的礼数。没成想,乐安县公竟自己来了。
与上回桃林相遇相比,这小少年更瘦削了,脸色苍白,一袭锦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。一进门,便下跪行了大礼。
“县公这是为何?”
乐安县公垂首道:“臣弟想替兄长向皇嫂请罪,他扰了宫中清静,请皇嫂宽恕他的过错。”
皇后微讶。前两日王妙渝离宫去了御赐的县主府,梁王世子也悄悄回了王府。两件事情都没有声张,显然太皇太后的意思是要低调处理,不惊动舆论。偏这少年不知是在哪里听说了,居然正儿八经来登门请罪。
“世子并不曾冒犯我,你大约是误会了。”
乐安县公闷闷不乐:“皇嫂不必宽慰臣弟。我都知道了,兄长他在宫里……”他年少体弱,尚未经事,对那些桃色绯事有些难以启齿。
皇后对他很有几分好感,和颜悦色道:“县公此番进宫,可去过长信殿了?太皇太后知道你要来此吗?”
他摇了摇头:“臣弟已经给祖母请过安了,但她,她并不知道我要来此地。”
“既然如此,县公回府吧。这件事非你所为,又何须请罪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他郁郁不乐,“阿渝姐姐不肯见我。因为兄长之事,不但梁王府与王氏之间,连祖母和皇上也有了隔阂,真是大罪过。我心中焦虑,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做才能弥补。”
这么个处处与人为善的孩子竟是梁王世子一母同胞的亲弟弟,简直让人难以相信,皇后叹了口气,劝道:“回去吧,大人们的事,并非你可以管得了的。你这般单薄,好生保重自己才最重要。”
乐安县公黯然神伤,他站起身,拱手作了一揖,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因近来前朝事多,即便是端午节皇帝也没有闲暇,仍旧是早早起身去太极殿与重臣议事。往日里独居时还能将臣子召来紫宸殿,但现在夫妻同住,便只能辛辛苦苦来回跑了,尤其是这人不嫌麻烦,喜欢中午回殿来用午膳,这几日日头越发毒辣,他也依然如此,皇后每每坐在清凉舒爽的室内,悠闲地摇着团扇,看一眼外头晒得雪白刺眼的地面,都想为他掬一把同情泪,然后化同情为食欲,再吃一碗洒满干果的冰酪。
这日许是事务繁多,中午到下午全不见人影,皇后便斜靠在凉榻上,翻看着藏书室里寻来的那套《琴况》,这等文雅内涵的书本并不是她的喜好,但一想到那晚皇帝奏琴的风姿,她就耐住了性子,好在两份批注十分详细,理解起来相对容易许多,不知不觉就看到夕阳西下,华灯初上。
殿内冰盆已经换过两回了,如今又只剩拳头大小的几块冰在冰水里沉沉浮浮。
她放下书,正打算伸个懒腰。只见竹帘一掀,皇帝快步踏了进来:“阿萝,可曾用了晚膳?”
“当然用过了。难道还要饿着肚子等你不成?”皇后瞥他一眼,口是心非道。
皇帝笑笑,吩咐黄玉:“赶紧传膳,朕与皇后都饿了。”
“慢着。”皇后看了眼他额头的细汗,添了一句,“先把冰盆换了。”
冰盆很快更换了新的冰块,爽口的菜肴也摆了满桌。皇帝嘱咐她:“用完晚膳快去沐浴更衣。”
皇后疑问道:“天才擦黑,这么着急是有什么事?”
任凭她如何询问,皇帝却只是笑而不语。
皇后十分纳闷,只得依言去了浴房,洗浴后,小鹊照旧给她在后背细细抹上膏泥。
“殿下,剩下的膏泥不多了。”
“不是备了十数次的用量么?”皇后疑心她弄错了。
小鹊干脆将木盒亮给她看,只剩底部半寸,约莫一两次就用完了。皇后一愣,仔细回想一番,这段时日的确是欢愉融洽,几乎算得上夜夜笙歌,实在是太过了些。她老脸一红,讪讪道:“先省着点用,你把方子找出来,我想办法再配一些。”
待膏泥敷好,阿乙捧了替换的衣物进来,她才恍然大悟皇帝这闷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这是一身石榴红纱罗衣裙,却非宫装,而是民间款式,也没有任何代表皇后身份的凤凰和龙纹,只在裙摆上绣了几簇花草,一只彩蝶蹁跹其上,栩栩如生。
穿这样的衣裳,难道是要出宫吗?皇后顿时心花怒放,忙将衣裙穿上,又将一头青丝简单扭了个随云髻,插上玉钗,重新描了眉,点了口脂,揽镜自照,有些不大放心:“可还行?”
小鹊拍掌笑道:“一百个行,殿下穿红最好看了,去做新娘子都行。”她和阿乙不知何时也换上了民间服色,偏皇后心不在焉,一直没有发现。
所有人都知道了,就瞒着她一个人。皇后不禁有些羞恼,捏了颗澡豆砸在她头上:“再贫嘴就不带你去了。”又急急忙忙往宫门赶了出去。
皇帝也换了一袭士人惯穿的棠苎襕衫圆领袍,越发显得身姿挺秀如竹,容颜清雅如玉。皇后笑嘻嘻跑过去,谄媚地夸道:“我相公真好看。”
皇帝捏了捏她的鼻子:“娘子,矜持些。”
她抓下这只手,两人相视一笑,携手登上了辇轿。到得一处侧门时,门口停着一辆马车,是京中富贵官宦人家爱用的款式。
皇后开心得恨不能原地转几个圈圈,她兴高采烈地问:“相公,我们要去哪儿?”
皇帝见她如此高兴,自己也跟着微笑起来:“自然是带娘子去看一看万家灯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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