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、镜花天虞八
银辉洒落人间,虫鸣声声,将这捧月夜映照得明明灭灭,生出朦胧静谧的美丽。
只是,两两对峙的人没心情欣赏。房门外,凌辰抱臂立着,浅笑望着小鬼。那几分不甚清明的酒意还没完全化开,她率先转身:“你跟我来。”
普通的民居院落,一方普通的桌椅。凌辰不急不慢动作优雅地给两人斟了杯茶。
“乐莫乐兮新相知……”凌辰押口茶,寡淡的茶香,浓厚的涩味儿,被他硬憋出了云淡风轻的享受。
好歹是热的,小鬼扣着茶杯,一口一口往嘴里送。
“常人的一生,似乎都是由无知转向欢喜,由欢喜转向悲苦,最终在大彻大悟后了结一生。你们南谷最大的差别,就是——你们恰恰是从悲愁,认识这个世界的。”凌晨不知不觉凑过来,和小鬼几乎脸挨着脸,将走神中的人吓了一大跳。
“悲莫悲兮生别离……”他呼吸近在咫尺,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压迫,意思却隐晦“你是不是,已经开始认识这个世界了呢?”是不是已经开始对某个人生情了呢?
问完话,他依旧退回去,直起身子,不着急地看着小鬼若有所思的脸,良久,见到那副从相识以来心情似乎就没好过的脸上……更加阴沉了。然后那人就径直走了,梦游似的。
“诶诶……”这下轮到凌辰瞠目结舌了,剧情不该这样发展啊,他连后续的对话都想好了。南谷中的人不是不能与外人通婚么,等小鬼问:“你为我保密的条件是什么?”他就老神在在地拈花一笑,等吊足了对方胃口,然后趁机提出与南谷合作的要求。他要下一盘大棋,必须将南谷算计进去。
就好比新郎与新娘恩恩爱爱,终于快有情人终成眷属了,结果新娘临时告诉对方:“你走吧,和你相爱一场,我已经体味到儿女情长的滋味,如今看破红尘准备出家当尼姑了……”
“哥哥……”凌真静静走到凌辰背后,步伐悄无声息。
“早些去睡。”凌辰起身,拍拍她单薄的肩膀,看她欲言又止,轻笑道,“放心吧,我来不来这趟,又有多大关系,天虞城那老贼势必要扯南谷于风口浪尖。于利益,南谷底蕴是多少稀罕奇珍,天虞城灵气匮乏不利于灵修,最稀罕这些东西;于安生立命……”
说道这里,他冷哼一声,望向无尽星空的眸子如染寒霜,顿了一顿,似要将汹涌的怒气压上一压,才继续道:“老十四那蠢货,被他利用得灭了鹊鸣城,又大张旗鼓地进犯浮玉城,皇族现在可是众矢之的,如果有南谷来背这个黑锅……天虞应该又有动作,就在这短时间,快了……”
话音消失在一片长长的叹息声里,凌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脸上,眉目清浅,但像初春刚刚萌发的绿意,春风吹又生,有着无尽的希望。柳叶眉轻轻蹙着,似乎并不乐意听着自家哥哥讲这些人心叵测。凌辰又拍拍她肩膀,落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日月有常,星辰有行。真真,我们兄妹中,最后不会有比你更适合‘国’之一字的了!”
回城途中。
再次经过雪山之巅,一星灯火没日没夜地烧着。小鬼冲云深招手示意他过来,一手横在他肩膀上,甚是隆重地宣布:“如果今年你还嫁不出去,姐姐就把你收了!”
“哟呵!”乜辛反应最快,起哄声接着响起。
云深反应不过来,最后一激灵,顿时生出仰天长笑的冲动,努力将嘴角收拢一点儿,不至于咧到耳根子,结果不自觉又放大,再强忍着……绽放出一枚明亮的笑脸。
小鬼拍拍他肩膀,故意语重心长道:“放心吧孩子,弁星中优秀的女弟子众多,没事儿我就带你去转转,一定争取把你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!”云深打断她,“我就等着你来收我!”
“唉——”小鬼长叹口气,真真觉得憋屈,如果云深将对付她的智力稍微提前一点儿发挥出来,何愁追不到仙女和那啥微微姑娘啊,又怎么会牵扯出自己和他出来呢。正想感叹一句造化弄人,心情和嘴角却隐隐有飞扬起来的征兆,于是转过身一马当先探路去了。
“三百多年前,景圣国中所有势力重新洗牌,将灵修独一无二的崇高地位拉下云端,这才有了武修的盛兴,并确立了皇族与各大城池间的并列局势。说起来,三百年前,那才是英雄辈出的时代。但从各方势力大致形成直到稳定——皇族早已存在数百年,在那种局势下,也不得不革新,甚至换了圣历。各方宗门毁陨,许多超然的门派隐居或者自断赖以谋生的道路,像南谷这样的……竟然也没落至此。”
几人离开,不由得由南谷引出些话题,少不了对往昔要感慨一番。凌辰侃侃而谈,见多识广,与其余几人关系近了不少。小鬼还是挺看不惯他,破天荒的连他妹妹凌真都左右看不顺眼。乜辛打趣她:“当真有了情郎,就看不上小姑娘了!”
她实际上是对这两兄妹忌惮上了。还记得那晚,凌真对她不知道使用的什么术,“南谷三百余年富饶繁华,东升旭阳西起高楼,南来尘客北走笙歌”,这句话果真勾起她无数情愫,心念澎湃,虽然未必会说出南谷辛密,但人生总有不得以而为之或者不愿为人所知的故事。比如雪山之巅那盏灯火,比如半山腰——云深几人都心照不宣不轻易提起的那户人家。
人烟开始茂盛,几人身处一片郊野时,凌辰二人提出告别,云深邀请他们一定要来天虞城做客。然后两人就御行一剑略过天际离开了。
云深啧啧称奇,很想去体验一番。争云逐雾、快意江山,谁不倾慕?但也只是短短一瞬的惊叹。因为天虞城兴盛的是武修,就连弁星这样的宗门,也并不以灵修为大任,道不同,殊途不同归。
天虞城南城门外,几人心情本来颇为愉悦,但遥遥相望,发现城门处似乎有点儿不同寻常。正值晌午,一般是人在春光暖阳下最困乏的时辰,那种显山露水的倦怠很难不被人感知到。但如今这氛围,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们走错了时间——那些人神清气爽得像才饱睡了一晚上!而且进出的行人经过城门口时,都会潜移默化地挺直背脊。
觉得奇怪的四人加快步伐,远远看见那个紧靠城墙的一处小茶摊中,坐着三名女子,以其中一名端庄者最为夺人眼球。
“那是……我姐?”云深表露出一个灰败的表情,看起来下一刻就准备落荒而逃。
“云深!”一道娇娆的女声率先响起,三名女子中最为高挑的朝几人呼唤。
“付月?她来干什么?”乜辛皱眉,付月和紫晏、乜皈一样同是弁星弟子,不过仅仅是记名弟子,所以,满十八岁就会下山回去。而他和小鬼这种以“乜”为姓的,是弁星的直系弟子,终生都会以宗门为家或者另一个家。他记得两月前的新年,付月就已经回家了。
“你们去哪里的,都不带上人家,讨厌啦~”付月长得和云深他们当中最高的乜辛一样高,身材干瘦,带着撒娇的佯嗔出口,几人均表示……有点儿吃不消。
另一名长发曳地的姑娘是紫晏,冲几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,只有视线掠过小鬼和乜辛两师兄妹时,分别带着点儿感激与柔情。
而端庄坐立的那名女子,半挽云髻,斜插三只赤金钗,光洁的额头,带着审视意味的美目,琼鼻樱唇,萝裳得体,显现出风光霁月的美丽,让人呼吸轻轻一窒。
云深磨磨蹭蹭上前,极不情愿唤道:“姐……”
女子提眸瞥了他一眼,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,依旧不说话,只有她背后站着的一溜魁梧侍卫散发着压迫煞气。那双眸子扫过小鬼,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和轻蔑。然后素手一挥:“将少爷给我绑回去!”
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乜辛和印怀脑门上,咬着娇嫩的唇瓣往外蹦字:“你们两个同流合污的小坏蛋,看我回去怎么告你们一状,娘亲都快急疯了,也是爹爹不在,不然,哼!”
“走吧,还要我请呢,大少爷!”女子邀请了紫晏和付月一同去城主府做客,回身对站着不动的乜、印二人道。
小鬼紧抿了抿唇,感受到几处投来的目光,将僵硬的脸上调剂出一个笑,快速道:“你们去吧,我还有事就先走了。”不等回答,已绕过几人快速进城去了。
没理会云深的叫唤,小鬼加快脚步甚至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。耸耸鼻子,将莫名其妙受到孤立的满心委屈憋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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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,两两对峙的人没心情欣赏。房门外,凌辰抱臂立着,浅笑望着小鬼。那几分不甚清明的酒意还没完全化开,她率先转身:“你跟我来。”
普通的民居院落,一方普通的桌椅。凌辰不急不慢动作优雅地给两人斟了杯茶。
“乐莫乐兮新相知……”凌辰押口茶,寡淡的茶香,浓厚的涩味儿,被他硬憋出了云淡风轻的享受。
好歹是热的,小鬼扣着茶杯,一口一口往嘴里送。
“常人的一生,似乎都是由无知转向欢喜,由欢喜转向悲苦,最终在大彻大悟后了结一生。你们南谷最大的差别,就是——你们恰恰是从悲愁,认识这个世界的。”凌晨不知不觉凑过来,和小鬼几乎脸挨着脸,将走神中的人吓了一大跳。
“悲莫悲兮生别离……”他呼吸近在咫尺,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压迫,意思却隐晦“你是不是,已经开始认识这个世界了呢?”是不是已经开始对某个人生情了呢?
问完话,他依旧退回去,直起身子,不着急地看着小鬼若有所思的脸,良久,见到那副从相识以来心情似乎就没好过的脸上……更加阴沉了。然后那人就径直走了,梦游似的。
“诶诶……”这下轮到凌辰瞠目结舌了,剧情不该这样发展啊,他连后续的对话都想好了。南谷中的人不是不能与外人通婚么,等小鬼问:“你为我保密的条件是什么?”他就老神在在地拈花一笑,等吊足了对方胃口,然后趁机提出与南谷合作的要求。他要下一盘大棋,必须将南谷算计进去。
就好比新郎与新娘恩恩爱爱,终于快有情人终成眷属了,结果新娘临时告诉对方:“你走吧,和你相爱一场,我已经体味到儿女情长的滋味,如今看破红尘准备出家当尼姑了……”
“哥哥……”凌真静静走到凌辰背后,步伐悄无声息。
“早些去睡。”凌辰起身,拍拍她单薄的肩膀,看她欲言又止,轻笑道,“放心吧,我来不来这趟,又有多大关系,天虞城那老贼势必要扯南谷于风口浪尖。于利益,南谷底蕴是多少稀罕奇珍,天虞城灵气匮乏不利于灵修,最稀罕这些东西;于安生立命……”
说道这里,他冷哼一声,望向无尽星空的眸子如染寒霜,顿了一顿,似要将汹涌的怒气压上一压,才继续道:“老十四那蠢货,被他利用得灭了鹊鸣城,又大张旗鼓地进犯浮玉城,皇族现在可是众矢之的,如果有南谷来背这个黑锅……天虞应该又有动作,就在这短时间,快了……”
话音消失在一片长长的叹息声里,凌辰将目光落在面前的人脸上,眉目清浅,但像初春刚刚萌发的绿意,春风吹又生,有着无尽的希望。柳叶眉轻轻蹙着,似乎并不乐意听着自家哥哥讲这些人心叵测。凌辰又拍拍她肩膀,落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日月有常,星辰有行。真真,我们兄妹中,最后不会有比你更适合‘国’之一字的了!”
回城途中。
再次经过雪山之巅,一星灯火没日没夜地烧着。小鬼冲云深招手示意他过来,一手横在他肩膀上,甚是隆重地宣布:“如果今年你还嫁不出去,姐姐就把你收了!”
“哟呵!”乜辛反应最快,起哄声接着响起。
云深反应不过来,最后一激灵,顿时生出仰天长笑的冲动,努力将嘴角收拢一点儿,不至于咧到耳根子,结果不自觉又放大,再强忍着……绽放出一枚明亮的笑脸。
小鬼拍拍他肩膀,故意语重心长道:“放心吧孩子,弁星中优秀的女弟子众多,没事儿我就带你去转转,一定争取把你……”
“不用不用!”云深打断她,“我就等着你来收我!”
“唉——”小鬼长叹口气,真真觉得憋屈,如果云深将对付她的智力稍微提前一点儿发挥出来,何愁追不到仙女和那啥微微姑娘啊,又怎么会牵扯出自己和他出来呢。正想感叹一句造化弄人,心情和嘴角却隐隐有飞扬起来的征兆,于是转过身一马当先探路去了。
“三百多年前,景圣国中所有势力重新洗牌,将灵修独一无二的崇高地位拉下云端,这才有了武修的盛兴,并确立了皇族与各大城池间的并列局势。说起来,三百年前,那才是英雄辈出的时代。但从各方势力大致形成直到稳定——皇族早已存在数百年,在那种局势下,也不得不革新,甚至换了圣历。各方宗门毁陨,许多超然的门派隐居或者自断赖以谋生的道路,像南谷这样的……竟然也没落至此。”
几人离开,不由得由南谷引出些话题,少不了对往昔要感慨一番。凌辰侃侃而谈,见多识广,与其余几人关系近了不少。小鬼还是挺看不惯他,破天荒的连他妹妹凌真都左右看不顺眼。乜辛打趣她:“当真有了情郎,就看不上小姑娘了!”
她实际上是对这两兄妹忌惮上了。还记得那晚,凌真对她不知道使用的什么术,“南谷三百余年富饶繁华,东升旭阳西起高楼,南来尘客北走笙歌”,这句话果真勾起她无数情愫,心念澎湃,虽然未必会说出南谷辛密,但人生总有不得以而为之或者不愿为人所知的故事。比如雪山之巅那盏灯火,比如半山腰——云深几人都心照不宣不轻易提起的那户人家。
人烟开始茂盛,几人身处一片郊野时,凌辰二人提出告别,云深邀请他们一定要来天虞城做客。然后两人就御行一剑略过天际离开了。
云深啧啧称奇,很想去体验一番。争云逐雾、快意江山,谁不倾慕?但也只是短短一瞬的惊叹。因为天虞城兴盛的是武修,就连弁星这样的宗门,也并不以灵修为大任,道不同,殊途不同归。
天虞城南城门外,几人心情本来颇为愉悦,但遥遥相望,发现城门处似乎有点儿不同寻常。正值晌午,一般是人在春光暖阳下最困乏的时辰,那种显山露水的倦怠很难不被人感知到。但如今这氛围,让人怀疑是不是他们走错了时间——那些人神清气爽得像才饱睡了一晚上!而且进出的行人经过城门口时,都会潜移默化地挺直背脊。
觉得奇怪的四人加快步伐,远远看见那个紧靠城墙的一处小茶摊中,坐着三名女子,以其中一名端庄者最为夺人眼球。
“那是……我姐?”云深表露出一个灰败的表情,看起来下一刻就准备落荒而逃。
“云深!”一道娇娆的女声率先响起,三名女子中最为高挑的朝几人呼唤。
“付月?她来干什么?”乜辛皱眉,付月和紫晏、乜皈一样同是弁星弟子,不过仅仅是记名弟子,所以,满十八岁就会下山回去。而他和小鬼这种以“乜”为姓的,是弁星的直系弟子,终生都会以宗门为家或者另一个家。他记得两月前的新年,付月就已经回家了。
“你们去哪里的,都不带上人家,讨厌啦~”付月长得和云深他们当中最高的乜辛一样高,身材干瘦,带着撒娇的佯嗔出口,几人均表示……有点儿吃不消。
另一名长发曳地的姑娘是紫晏,冲几人面无表情地点点头,只有视线掠过小鬼和乜辛两师兄妹时,分别带着点儿感激与柔情。
而端庄坐立的那名女子,半挽云髻,斜插三只赤金钗,光洁的额头,带着审视意味的美目,琼鼻樱唇,萝裳得体,显现出风光霁月的美丽,让人呼吸轻轻一窒。
云深磨磨蹭蹭上前,极不情愿唤道:“姐……”
女子提眸瞥了他一眼,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下,依旧不说话,只有她背后站着的一溜魁梧侍卫散发着压迫煞气。那双眸子扫过小鬼,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和轻蔑。然后素手一挥:“将少爷给我绑回去!”
伸出纤纤玉指点在乜辛和印怀脑门上,咬着娇嫩的唇瓣往外蹦字:“你们两个同流合污的小坏蛋,看我回去怎么告你们一状,娘亲都快急疯了,也是爹爹不在,不然,哼!”
“走吧,还要我请呢,大少爷!”女子邀请了紫晏和付月一同去城主府做客,回身对站着不动的乜、印二人道。
小鬼紧抿了抿唇,感受到几处投来的目光,将僵硬的脸上调剂出一个笑,快速道:“你们去吧,我还有事就先走了。”不等回答,已绕过几人快速进城去了。
没理会云深的叫唤,小鬼加快脚步甚至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。耸耸鼻子,将莫名其妙受到孤立的满心委屈憋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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