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4
第四章、尴尬和葱花饼
三点半,两人才去了书店,曲燎原什么也没买,宋野买了本《傲慢与偏见》,“书虫”中英文对照版的。
四点钟,等来了曲大江,三人一起去坐公交车回家。
路上,曲燎原撕了宋野新书的塑封包装,翻着看几眼,英语完全看不懂,看了半页中文,觉得也没意思,嘴巴闲得发慌,就给宋野讲起了《亮剑》的剧情:“……楚云飞精心策划的鸿门宴,以为李云龙这次插翅也难逃,正得意洋洋,说时迟那时快,李云龙唰一声,解开了自己的上衣,你猜怎么着?”
他一拍手,留了三秒悬念,才继续道:“楚云飞一伙人也傻了眼,万万没想到,艺高人胆大的李云龙,他居然在身上绑满了炸!药!”
他讲得眉飞色舞、活灵活现,一车人都盯着他看,连公交司机都看了他好几次。
到终点站407厂,下车走了几步,曲大江遇见了厂里熟人,在路边互相点烟,大人们说话,俩小孩儿就先走了。
进家属院,曲燎原在前面倒着走,继续讲李云龙,边讲还边加上了夸张的动作。宋野不怎么看电视剧,听他讲也觉得很有趣。
“小曲儿!”冷不丁头顶上有人叫曲燎原。
两个人都抬头,文聪家在这栋楼的四楼,趴在那儿朝下看,问:“你俩这是去哪儿了?”
曲燎原有点炫耀的意思,说:“我们刚去市区了!”
文聪在上面伸手指着他,一副指责他没义气的语气,说:“昨天放学不是说来我家和我玩儿吗?怎么跑去市区,都不叫我!”
曲燎原一想果真是有这事儿,道:“哎呀,我给忘了!聪哥,我错了!”
文聪道:“上来,让哥k你一顿!”
曲燎原本来不想去,文聪又说:“有好玩儿的,来不?”
曲燎原又想去了,扭头对宋野道:“走,一起去玩会儿再回家。”
宋野扬了扬手里的书,道:“我要回去看书。”
曲燎原就进了文聪家楼道,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。
宋野站在那里,抬头看了看楼上,文聪朝他笑了一下,他就也笑了笑,走了。
天擦黑时,商场把电视机送来。
曲家买了台三十二寸的新电视——这个新闻像长了腿,很快传遍了整个家属院,楼下小杨哥的奶奶、隔壁楼的王姨、车库管理员张大爷的老伴儿张大娘,都赶来曲家围观。
曲燎原闻风跑回来想看自家新电视,结果被一屋子人吵得头疼,退出来去了宋野家。
宋野一个人在家,客厅没开灯,只开了房间里的灯,显得家里越发空荡。
“宋叔晚上又不回来吃饭了?”曲燎原道,“等会儿你去我家吃吧,我妈和好面了,说要烙饼。”
宋野去惯了,也不客气,说:“好。”
进了宋野房间,曲燎原就上床躺着,拿了宋野的手机,玩里面的小游戏。
宋野在电脑桌前坐下,问他:“在文聪家玩什么了?”
曲燎原道:“没玩什么,他哄我呢,就是他爸给他买了双篮球鞋,他要给我显摆,讨厌死了。”
他没有篮球鞋,天天穿回力,两双倒换着穿,在商场看过篮球鞋,便宜的也要好几百一双,知道说了也不会他买。
高秀月最贵的皮鞋也才不到两百,平时打好鞋油放在鞋柜里,逢年过节或是参加别人婚礼才舍得拿出来穿一次。
宋野道:“他就是爱显摆。”
他不怎么爱运动,不会打篮球,也没有买过篮球鞋,运动鞋也都是休闲款的,想了想,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,转过身去,点了下鼠标,继续看暂停的视频。
曲燎原听见电脑里李幼斌的声音,道:“哈,是被我讲得心痒痒了吗?回来就看这个?”
宋野没搭腔。
曲燎原又说:“你不是说看书吗?怎么又看电脑了?”
宋野说:“看了会儿书,外头有点吵,看不进去了。”
曲燎原道:“我家来了好多人,我也是被吵出来了。”
电脑“嘀嘀”响,有消息,曲燎原直起身看一眼,对方是个戴花的小企鹅头像。
他问:“认识新网友了吗?”
“不是,是林苗,”宋野点开看了消息,说,“她问我物理题。”
林苗是班里一个女生,长得挺好看,学习也很好,和宋野常年包揽前两名,宋野当第一的次数更多一点。
班里十几个女生,都很喜欢和曲燎原玩,只有这林苗是例外,从小学就不太爱搭理曲燎原,久了曲燎原也不和她说话,免得自讨没趣。
曲燎原当下就有点酸,说:“你们还是好友啊,她对你倒不错……我早就觉得,她是瞧不起我成绩不好。”
宋野正找了卷子出来,看林苗说的那道题,随口说了句:“能怪人家吗?谁叫你不好好学习?”
曲燎原被他说得不高兴,道:“哦,那我成绩不好就应该被你们好学生瞧不起吗?”
宋野回过头,说:“我是这意思吗?”
曲燎原道:“反正话是你自己说的,文聪就不会这么说。”
宋野把卷子一扔,抬高音量道:“那你去找文聪玩啊。”
曲燎原心想你声音大你厉害行了吧。他不说了,翻过身背对着宋野,假装没事发生过,继续玩他的小游戏。
宋野盯着他后脑勺看了片刻,抬手做了个要打他的动作,又恨恨地放下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曲燎原一直一个姿势躺着,脖子都有点酸,就坐了起来,看看宋野。
宋野知道他在看自己,坐得笔直,一副认真看视频的样子。
曲燎原说:“你就不觉得咱俩现在很尴尬吗?”
宋野回他说:“你知道尴尬俩字怎么写吗?”
曲燎原在脑海里试了试,真不会,厚颜道:“你写出来,我看看就会了。”
宋野拿纸笔写了,给他看。
曲燎原吹捧他说:“小野你怎么什么都会,这么难写的字都会写。”
宋野道:“叫我什么?”
曲燎原朝他笑,哄小孩似的改口叫他:“小野哥哥,去我家吃饼吧。”
晚饭在曲家吃,高秀月烙了葱花饼,切开成三角块,装在盘子里,曲燎原端了出来,和宋野一起吃,一起看新电视。
曲大江买了新电视,被保卫科几个同事起哄,回来朝高秀月申请拿了一瓶酒,领了五十块钱,去外面小饭馆请同事们喝酒。
九点多,听见宋志国开门,宋野才回去,高秀月拿了张没切开的饼,叫他带回家去,明天当早饭吃。
曲燎原又看了会儿电视,也回房间睡了,刚睡着,迷迷糊糊听见他爸回来,被他妈数落几句“又喝多了”之类的。
许是以为儿子睡着了,夫妻俩在外面边看电视,边聊起了绝不会在儿子面前聊的事。
曲大江说:“小李喝多了,说那两张铂金网不可能找回来了。”
高秀月:“那也得有个说法啊,找不着就算了?”
曲大江:“厂办的人说送去补催化剂的路上,被人偷了。”
高秀月:“简直胡说,刚补催化剂才多久?又补?两张网,得值一百万了吧?”
曲大江:“涨价了,一张就一百多万。”
高秀月:“嚯,难怪要动这心思。”
曲大江:“还没完,后来从饭馆里出来,小李一直嚷嚷,说‘送出去的时候就是宋志国签的字!’,院门口好多人都听见了。”
高秀月:“这……”
曲大江:“明天我得早点上班去,硝铵车间八个月没发工资了,早就天天扎着堆不知道在谋划什么,一听说这事儿,不炸才怪,我怕他们要闹事。”
高秀月:“有事儿你可别往前冲,谁做下的孽谁自己受着,要我说,宋志国干的那些事,被工人打死也活该,就是可惜了小野这好孩子……”
曲燎原听得模糊,心里却明白了。
次日早上,他和宋野一道去上学,问宋野:“你知道咱厂有铂金网吗?”
宋野点头:“听说过,怎么了?”
曲燎原又问:“是干什么用的?”
宋野想了想,说:“生产硝酸用的吧,能当催化剂的载体,氨与空气经过催化剂,再加上高温反应,生成一氧化氮和水,一氧化氮再被氧化成二氧化氮……”
“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。”曲燎原一听头就大,道,“这东西很值钱吗?”
宋野道:“贵重金属,应该挺值钱的吧,怎么了?”
曲燎原:“没怎么,就是……算了,快走,迟到了。”
一整天,曲燎原右眼皮跳个不停,不说笑,也不和文聪打闹,常在座位上发呆,很担心,又不知道该怎么办,还不能和别人说。
到下午最后一节课,一天都快过去了,一切还是像往常一样。
班主任张老师在讲台上坐着看纪律,教室里安安静静。
外面响起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鸣笛声,很快又过去了。
班里有学生交头接耳,张老师也面露疑惑。
文聪转过来,纳闷地问曲燎原:“小曲儿,刚才是警车的声音吗?”
曲燎原:“……”
他望向教室正中的宋野。
2006年5月8日,国营407厂时任厂长宋志国,涉嫌侵占国有资产,被警方依法逮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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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点半,两人才去了书店,曲燎原什么也没买,宋野买了本《傲慢与偏见》,“书虫”中英文对照版的。
四点钟,等来了曲大江,三人一起去坐公交车回家。
路上,曲燎原撕了宋野新书的塑封包装,翻着看几眼,英语完全看不懂,看了半页中文,觉得也没意思,嘴巴闲得发慌,就给宋野讲起了《亮剑》的剧情:“……楚云飞精心策划的鸿门宴,以为李云龙这次插翅也难逃,正得意洋洋,说时迟那时快,李云龙唰一声,解开了自己的上衣,你猜怎么着?”
他一拍手,留了三秒悬念,才继续道:“楚云飞一伙人也傻了眼,万万没想到,艺高人胆大的李云龙,他居然在身上绑满了炸!药!”
他讲得眉飞色舞、活灵活现,一车人都盯着他看,连公交司机都看了他好几次。
到终点站407厂,下车走了几步,曲大江遇见了厂里熟人,在路边互相点烟,大人们说话,俩小孩儿就先走了。
进家属院,曲燎原在前面倒着走,继续讲李云龙,边讲还边加上了夸张的动作。宋野不怎么看电视剧,听他讲也觉得很有趣。
“小曲儿!”冷不丁头顶上有人叫曲燎原。
两个人都抬头,文聪家在这栋楼的四楼,趴在那儿朝下看,问:“你俩这是去哪儿了?”
曲燎原有点炫耀的意思,说:“我们刚去市区了!”
文聪在上面伸手指着他,一副指责他没义气的语气,说:“昨天放学不是说来我家和我玩儿吗?怎么跑去市区,都不叫我!”
曲燎原一想果真是有这事儿,道:“哎呀,我给忘了!聪哥,我错了!”
文聪道:“上来,让哥k你一顿!”
曲燎原本来不想去,文聪又说:“有好玩儿的,来不?”
曲燎原又想去了,扭头对宋野道:“走,一起去玩会儿再回家。”
宋野扬了扬手里的书,道:“我要回去看书。”
曲燎原就进了文聪家楼道,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去。
宋野站在那里,抬头看了看楼上,文聪朝他笑了一下,他就也笑了笑,走了。
天擦黑时,商场把电视机送来。
曲家买了台三十二寸的新电视——这个新闻像长了腿,很快传遍了整个家属院,楼下小杨哥的奶奶、隔壁楼的王姨、车库管理员张大爷的老伴儿张大娘,都赶来曲家围观。
曲燎原闻风跑回来想看自家新电视,结果被一屋子人吵得头疼,退出来去了宋野家。
宋野一个人在家,客厅没开灯,只开了房间里的灯,显得家里越发空荡。
“宋叔晚上又不回来吃饭了?”曲燎原道,“等会儿你去我家吃吧,我妈和好面了,说要烙饼。”
宋野去惯了,也不客气,说:“好。”
进了宋野房间,曲燎原就上床躺着,拿了宋野的手机,玩里面的小游戏。
宋野在电脑桌前坐下,问他:“在文聪家玩什么了?”
曲燎原道:“没玩什么,他哄我呢,就是他爸给他买了双篮球鞋,他要给我显摆,讨厌死了。”
他没有篮球鞋,天天穿回力,两双倒换着穿,在商场看过篮球鞋,便宜的也要好几百一双,知道说了也不会他买。
高秀月最贵的皮鞋也才不到两百,平时打好鞋油放在鞋柜里,逢年过节或是参加别人婚礼才舍得拿出来穿一次。
宋野道:“他就是爱显摆。”
他不怎么爱运动,不会打篮球,也没有买过篮球鞋,运动鞋也都是休闲款的,想了想,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,转过身去,点了下鼠标,继续看暂停的视频。
曲燎原听见电脑里李幼斌的声音,道:“哈,是被我讲得心痒痒了吗?回来就看这个?”
宋野没搭腔。
曲燎原又说:“你不是说看书吗?怎么又看电脑了?”
宋野说:“看了会儿书,外头有点吵,看不进去了。”
曲燎原道:“我家来了好多人,我也是被吵出来了。”
电脑“嘀嘀”响,有消息,曲燎原直起身看一眼,对方是个戴花的小企鹅头像。
他问:“认识新网友了吗?”
“不是,是林苗,”宋野点开看了消息,说,“她问我物理题。”
林苗是班里一个女生,长得挺好看,学习也很好,和宋野常年包揽前两名,宋野当第一的次数更多一点。
班里十几个女生,都很喜欢和曲燎原玩,只有这林苗是例外,从小学就不太爱搭理曲燎原,久了曲燎原也不和她说话,免得自讨没趣。
曲燎原当下就有点酸,说:“你们还是好友啊,她对你倒不错……我早就觉得,她是瞧不起我成绩不好。”
宋野正找了卷子出来,看林苗说的那道题,随口说了句:“能怪人家吗?谁叫你不好好学习?”
曲燎原被他说得不高兴,道:“哦,那我成绩不好就应该被你们好学生瞧不起吗?”
宋野回过头,说:“我是这意思吗?”
曲燎原道:“反正话是你自己说的,文聪就不会这么说。”
宋野把卷子一扔,抬高音量道:“那你去找文聪玩啊。”
曲燎原心想你声音大你厉害行了吧。他不说了,翻过身背对着宋野,假装没事发生过,继续玩他的小游戏。
宋野盯着他后脑勺看了片刻,抬手做了个要打他的动作,又恨恨地放下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曲燎原一直一个姿势躺着,脖子都有点酸,就坐了起来,看看宋野。
宋野知道他在看自己,坐得笔直,一副认真看视频的样子。
曲燎原说:“你就不觉得咱俩现在很尴尬吗?”
宋野回他说:“你知道尴尬俩字怎么写吗?”
曲燎原在脑海里试了试,真不会,厚颜道:“你写出来,我看看就会了。”
宋野拿纸笔写了,给他看。
曲燎原吹捧他说:“小野你怎么什么都会,这么难写的字都会写。”
宋野道:“叫我什么?”
曲燎原朝他笑,哄小孩似的改口叫他:“小野哥哥,去我家吃饼吧。”
晚饭在曲家吃,高秀月烙了葱花饼,切开成三角块,装在盘子里,曲燎原端了出来,和宋野一起吃,一起看新电视。
曲大江买了新电视,被保卫科几个同事起哄,回来朝高秀月申请拿了一瓶酒,领了五十块钱,去外面小饭馆请同事们喝酒。
九点多,听见宋志国开门,宋野才回去,高秀月拿了张没切开的饼,叫他带回家去,明天当早饭吃。
曲燎原又看了会儿电视,也回房间睡了,刚睡着,迷迷糊糊听见他爸回来,被他妈数落几句“又喝多了”之类的。
许是以为儿子睡着了,夫妻俩在外面边看电视,边聊起了绝不会在儿子面前聊的事。
曲大江说:“小李喝多了,说那两张铂金网不可能找回来了。”
高秀月:“那也得有个说法啊,找不着就算了?”
曲大江:“厂办的人说送去补催化剂的路上,被人偷了。”
高秀月:“简直胡说,刚补催化剂才多久?又补?两张网,得值一百万了吧?”
曲大江:“涨价了,一张就一百多万。”
高秀月:“嚯,难怪要动这心思。”
曲大江:“还没完,后来从饭馆里出来,小李一直嚷嚷,说‘送出去的时候就是宋志国签的字!’,院门口好多人都听见了。”
高秀月:“这……”
曲大江:“明天我得早点上班去,硝铵车间八个月没发工资了,早就天天扎着堆不知道在谋划什么,一听说这事儿,不炸才怪,我怕他们要闹事。”
高秀月:“有事儿你可别往前冲,谁做下的孽谁自己受着,要我说,宋志国干的那些事,被工人打死也活该,就是可惜了小野这好孩子……”
曲燎原听得模糊,心里却明白了。
次日早上,他和宋野一道去上学,问宋野:“你知道咱厂有铂金网吗?”
宋野点头:“听说过,怎么了?”
曲燎原又问:“是干什么用的?”
宋野想了想,说:“生产硝酸用的吧,能当催化剂的载体,氨与空气经过催化剂,再加上高温反应,生成一氧化氮和水,一氧化氮再被氧化成二氧化氮……”
“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。”曲燎原一听头就大,道,“这东西很值钱吗?”
宋野道:“贵重金属,应该挺值钱的吧,怎么了?”
曲燎原:“没怎么,就是……算了,快走,迟到了。”
一整天,曲燎原右眼皮跳个不停,不说笑,也不和文聪打闹,常在座位上发呆,很担心,又不知道该怎么办,还不能和别人说。
到下午最后一节课,一天都快过去了,一切还是像往常一样。
班主任张老师在讲台上坐着看纪律,教室里安安静静。
外面响起一阵陌生又熟悉的鸣笛声,很快又过去了。
班里有学生交头接耳,张老师也面露疑惑。
文聪转过来,纳闷地问曲燎原:“小曲儿,刚才是警车的声音吗?”
曲燎原:“……”
他望向教室正中的宋野。
2006年5月8日,国营407厂时任厂长宋志国,涉嫌侵占国有资产,被警方依法逮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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